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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狂想之二——观威尼斯琉璃

瑾瑜當年 · 2026-4-10 于清华大学艺术博物馆作

琉璃制品最美、最吸引人的一点,也许就在于它们强烈的易逝性。我们欣赏它们时,往往会下意识地保持距离,仿佛这些东西被风轻轻一吹就会碎掉;而且越是华丽,越显得脆弱。

可琉璃又总让人联想到永恒。它从高温中诞生,在冷却与凝固之中,将自己最鲜活、最炽烈的瞬间定格下来。

面对一件琉璃制品时,我常会想:琉璃是在这一刻死去了,还是恰恰在这一刻获得了永生?

不同的作品、不同的艺术家、不同的观赏者有不同的回答。而正是这种对于生与死的不同理解,构成了美本身的一部分。

有时候我总觉得,美、生、死原本就是三位一体之物。最容易引人感慨的事物,无非两类:生中有死之物,死中有生之物。

所谓生中有死之物,是青春,是繁花,是升空的烟火。我们在欣赏它们的时候,其实早已知道它们即将逝去。青春终会老去,花朵终会凋零,烟火也终将在夜空中熄灭。然而,恰恰因为它们注定消逝,那短暂而不可追回的“瞬间”才显得如此珍贵。也正因如此,它们一次次在回忆中重现,最终从某个转瞬即逝的片刻,升华为一种近乎永恒的象征。这大概就是诗词中的悲春,也是人到中年时对青春的怀念。

所谓死中有生之物,是记忆,是繁衍,是那些栩栩如生的雕塑。

提到记忆,我们总会下意识地觉得,成为记忆的瞬间已经凝固,已经成为不可更改的过去,仿佛它们早已在物理世界中死去。可在人的脑海里,记忆却恰恰会重新活过来。因为人会遗忘,记忆会模糊,会从一条连续的线断裂成几个离散的点。于是当我们回忆时,便不得不凭借这些残存的锚点去补足、去拟合,甚至去编造曾经的情景。也就是说,正因为它已经死去,才反而获得了另一种流动的生命。

繁衍也是如此。它像是记忆的延续,甚至是记忆的转生。父母向孩子讲述自己年轻时的传奇故事,仿佛把已经逝去的岁月重新交到下一代手中;而孩子在年老时回望一生,又可能忽然发现,自己无论精神还是肉体,都在某种意义上延续着父母的影子。一个人终会消失,血脉、记忆和灵魂会代代传承。

至于那些栩栩如生的雕塑,则既像对生命的朝圣,又近乎一种亵渎。它们定格了某个瞬间的美,例如《戴面纱的少女》,仿佛只要再靠近一点,便能听见她的呼吸与心跳。可我们又明明知道,那终究只是无生命的伪物。正因为它无限逼近“活着”的样子,才更让人感到一种异样的震动:像是死亡在模仿生命,又像是生命被永久囚禁在了死亡之中。

那么,琉璃在成为艺术品的那一刻,究竟是死去了,还是获得了永生呢?永生,又是生,还是死呢?我不知道。 但永恒的春天,大概是不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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