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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是白衣卿相2018–2021 archive

瑾瑜當年 · 2026-9-9 于神保町梅钵堂作

最近通关了《古书店街的桥姬》,主人公玉森痴迷于奇幻文学,梦想成为家喻户晓的大作家,实在太像小学高年级与中学时期的我——恋书成瘾,活在幻想里。只可惜我是对创作毫无仪式感的家伙,经常会把一些故事构思和诗词写在随手抓来的草稿纸上。初中时期我写过不下二十篇格律诗、填过不少词,愣装古风小生写过三四篇短篇。可惜只留下来这么七首完整的词曲,一篇短文,以及一篇未完成的《西江月》。

我从不认为我有什么文学才华,但确实喜欢随便写点。回看这些词曲,似乎只遵循了《白香词谱》中填词的最低要求,可平可仄之处全部乱填。但这些三流作品是我当年独一无二的个性,以及人格形成过程中的记录。最美也最残酷的设计是遗忘,至少在我还能回想起当年创作的心境时,先记录吧。这八首完成作依次按照时间排列,创作于2019年1月(初一寒假)与2021年2月之间(初三寒假)。最后一首半成品则创作于2018年11月,应该算早期附庸风雅之作。

一、《登华山西峰》

作于2019年寒假和家人一起去华山玩,这是我第一次去华山。去这里的目的当然是为了圣地巡礼《射雕英雄传》的华山论剑了,还有《笑傲江湖》。提到金庸的武侠小说就不得不提初一的时候把《倚天屠龙记》带到学校看被班主任没收然后又买了一个新的继续带到学校偷摸看的事情了哈哈哈,当年是真的难管。

现在回想起来,武侠小说应该是我初中之后写诗词,伪古文短文,读很多中国古典作品,乃至学古琴的根源了。或者说,我当年试图装作古人来试图让自己更加融入那个刀光剑影快意恩仇的江湖,这些创作不过是一些把幻想代入现实的产物。

二、《卜算子·赠友》

献给我认为我见过的文学天赋最强的朋友,这位的文字掌控力只能说是到了恐怖的程度,能够用精准的词汇描绘出人心中幽微的感受。想起来当年我们熟悉起来的契机是二次元,特别是BL。记得初一的时候我还写过一个什么《黑桃诗集》给她看,我也看过她写的许多同人文,还有作文范文。现在回想起来,能结识这样一位有文才的朋友实在是一种幸运。当然,在见证到这份天赋之后,我也意识到自己成为有名的奇幻作家是不可能的。或许这就是为什么在初中后期我把自己归类为“理科生”。

三、云南词三首

作于游览泸沽湖,玉龙雪山,大理城。这三首都是纯写景的词,内容本身没什么意思,值得关注的是为什么我选这三个词牌名。

选《摸鱼儿》是因为游览云南时在看《神雕侠侣》,李莫愁焚身而死,在火海中所唱的就是那首《摸鱼儿·雁丘词》——“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纯粹是因为太过喜爱这首讲述大雁殉情的词,所以用摸鱼儿词牌名写了游览泸沽湖,但音律填的是一塌糊涂的。其实我觉得摸鱼儿这个词排名天然带有一种幽怨的感觉,不适合书写美好的景色。

《长相思》这首的原型实际上是万俟咏的《长相思·雨》。对“不道愁人不喜听,空阶滴到明”印象极深,因此仿照这首开头的“一声声,一更更”写了一个包含很多叠词的小令。

《沁园春》这首模仿的痕迹更重,开头的“何处相逢”简直就是完完全全抄的刘克庄所写的“何处相逢,登宝钗楼,访铜雀台”,即便平仄都不严格了也要照抄,大概是太喜爱这首词了。毕竟第一次读这首是在十一岁钢琴钢琴不行,学业学业拉胯的时期,既迷茫又极度渴望所谓的“成功”,自然与“天下英雄,使君与操”的豪情,和“使李将军,遇高皇帝”的感伤共鸣。

四、《采桑子 春》

这首词作于疫情爆发初期,可以算得上我文风创作的分水岭,也是我系统性地开始思考生命意义的开端。这是最后一首充满了纯粹的明媚的作品,从此之后我的文字就蒙上了一层迷蒙的水雾。

2020年的疫情应该算是很多人的第一场死亡教育吧,当人的生命变成数字的时候,当我们面对时运无常时,其实也会有一种“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的渺小感与无力感。疫情期间反复读了《道德经》,其实也不太能看懂,但印象最深刻的便是“金玉满堂,莫之能守”。虽然这句话原本是指盛极必衰财多身弱,但当年我读到它的感受是“人死了什么都带不走”,于是时常觉得人生充满了各种无意义感。这种无意义感就成为了贯穿我整个高中时期的思考母题,也因此开始拓宽自己的阅读范围,开始了解加缪和卡夫卡。

五、为赋新词强说愁

《再也没有》《捣练子》《临江仙 除夕》都作于疫情初期的2020-2021年之间,其中《再也没有》是语文课的作文作业,词曲皆为戏作。这几部作品都弥漫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忧郁感,标志着我童年时期的结束,少年时期的开始。这种转变大概是由于初二疫情开始之后的网课时期,没有什么课业压力,在家里自然除了动漫小说游戏就是思考人生了。思考得多了,自然也脱离了那种无忧无虑的童年。又在这最中二的年纪读了《龙族》,便觉得自己也有所谓“血之哀”,产生了亦真亦假的忧郁、孤独感。而少年这种状态的核心就俩字,“中二”,用流行语说,我当年是如假包换的“嘉欣”。正所谓少年不知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

六、假作真时真亦假

尽管我喜欢写东西,但我实讨厌透了,甚至害怕写作文。我讨厌在那张格子纸上为了凑800字绞尽脑汁胡编乱造,讨厌当年大连中考作文流行朦胧诗一样的文风,更讨厌必须立意积极的要求。以至于我初中一大爱好之一就是和朋友吐槽《风雨彩虹》(收录大连中考高分作文的参考书)中的文章,为了拿分,又不得不照着那种文风写下连篇谎话。而《再也没有》,这篇讲我小时候放风筝的故事,则是少数带有真实感受的谎话。

其真实之处在于,风筝隐喻的,其实是我对钢琴和音乐的感觉。中学的时候,我将讨厌钢琴的原因归结为长大了就不喜欢了,于是产生一种必然失去的怅惘。直到大学回看,音乐对于我是高于爱好的生存必需品,是小学时枯燥、高强度的训练让我对它厌烦。

其虚假之处有三。第一,故事是纯粹虚构的,我小时候并不喜欢放风筝,更没有太多的伙伴。第二,文风是虚假的,模仿我最讨厌的大连中考朦胧诗文风。第三,后三段反复出现的“奋斗”“努力”纯属强行升华,为迎合立意积极的要求。

七、病梅馆

其实我一直觉得,作文对立意必须积极的要求近乎于“梅以曲为美,直则无姿”。文字被发明的目的本就是记录,而古今中外哀伤、遗憾、愤懑的负面情感也是一大抒写母题,强行要求立意积极只会量产病梅。不过说到底,作文本就是一道题目,要的就是符合特定需求的“病梅”,与有感而发的创作截然不同。只是可惜,我当年也曾因为作文给我带来的负反馈丧失写散文、记叙文的热情,好在词收留了我的表达欲。

《捣练子》《临江仙 除夕》其实就是《再也没有》中那种对时光流逝的怅惘的纯粹表达。如果说写作文时,我是病梅,那么词就是病梅馆。词作为中国古代的歌词,本就用于抒写内心深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当年写词,也是对现实中令人厌烦、ROI始终小于1的魔幻语文成绩的逃避。

八、惟有泪千行

整个初中我唯一从故事情节到情感都完全真实的文章,只有中考那篇《你在,就心安》。我记得当年我写的人物是常老师,她和周老师是两位改变我人生的恩师。在最后的作文纸上,我写下她讲凸透镜成像时,讲到u >f物近像远像变大时告诉我们退一步海阔天空的道理。又写到最后一天离别时她送给我们每个人的小红心卡片———至今我还留着。当年我坐在靠窗最后一排的座位上,停笔的时候当场就哭了,窗外的雨呼应着我的离愁,一直下着,直至整场考试结束。

最后这篇作文获得了64分,客观上并不算一个很高的分数,但对于我这种作文苦手,已是整个初中的历史最高分了。我没有用那种朦胧诗一样的语言,也没有提前背素材,怎么看都不符合传统意义上能拿到这个分数上的作文。或许我的文字感动了阅卷老师?我不知道。但确实感动了我自己和窗外的雨。

九、传道授业解惑

从高中之后我就学会了如何伪装成一个“好学生”,可在此之前我大概是全班最难管的几个“问题学生”。在学校看武侠小说被老周没收,和班里任意一个人都能大聊特聊,上课爱接话进行各种嘉豪行为,因此没少被老师罚抄或是调到班级最后面罚站,听老师语重心长的劝导也是耳朵磨出茧子了。

关于当年两位恩师对我说的话,印象最深刻的有两句。周老师说过“什么时候你懂得内敛那就成了”,常老师说过“你其实非常有实力,只是缺乏一些自信”。只能说他们彻底看透了从小学的学渣“逆袭”成初中的所谓“学霸”背后潜藏着的长久的不自信、渴望被关注的心理。当年我需要的就是有人认可我、关注我,给予我自信。

于是他们总是对我抱有信心,也在考试失利时给我强有力的鼓励。毕业的时候,周老师曾说过我之后会考上清华,当年只是当做玩笑话,没想到在毕业的三年以后,居然真的实现了,大概是命运使然。

说来也惭愧,中考之后我曾经想给周老师和常老师写长长的信,把这么多年的感恩之情诉诸笔端,可终究是改了又改,一直也没有发出去,我只能怨恨我没有写作的才华!所幸如今写的多了,也练出来表达情感的能力了,也算是在毕业的五年以后了此遗憾了。

十、附庸风雅

我最喜欢的故事便是那种首尾呼应如同衔尾蛇一样的作品,让人感觉书中的故事结束了,但在某处的世界,它还在无穷地延续。因此在回顾了2019-2021的种种之后,我们不妨把时间线拨回故事的开始,2018年。那个记忆模糊、只留存了唯一的《西江月 梅》的2018。你问我为什么开始写诗词?我只能说就是为了附庸风雅,说俗一点,就是为了愣装文化人。

这篇留在微信备忘录里,一直未发表的失败作的选题极具代表性,“梅”。没错,我最初所写的律诗也好,词曲也罢,基本上全都是这种“老干部咏物体”。甚至写过一首咏岁寒三友(松竹梅)的律诗。但当年我只有十一二岁,又能对这些高洁的植物有什么自己的想法呢?无非拼凑前人的句子故作深沉、附庸风雅!可我与那些词曲的故事就始于此,只是一个偶然,在2018年的某个夏日,在书房里翻开了《白香词谱》。

十一、书斋主人

从小到大在每一个住过的家,父母都会留一间单独的书房给我。每一间书房都是中式装修,往往会摆一两把太师椅,再挂上一些他们朋友写的字,或是我国画老师的作品,有时候也会放一些我自己的画。而我的父母几乎不怎么看书,于是我就成为这间书斋唯一的主人。我记得小时候妈妈会给我买各种各样的书,大部分都是孩子喜欢看的奇幻故事,比如《哈利波特》《纳尼亚传奇》《秘密花园》还有一本印象最深刻的《台湾民间故事》。她也会给我买一些科普作品和文史典籍,可很小的时候我都不太感兴趣。后来买得多了家里渐渐就像图书馆一样,什么品类的书籍都有。于是在小学结束搬家时候,他们送了我一间有一整排大书柜的书房,能够放下我所有的书。

进入那间书房,映入眼帘的是墙上挂着的古琴和甲骨文“春宇凝香”(后者是我的小名)。打开柜子就能闻到淡淡的油墨味,好像进入了一个由幻想和文字构成的结界。我的整个中学时期都在这间书斋中度过,写下那些或快乐,或哀伤的文字,就像《桥姬》中玉森一直呆在古书店梅钵堂写下那些地下室的怪人,青蛙妖怪与灵媒师幻想故事一样。在一个陈设仿照文人雅士的书斋中长大,也难怪自己会和玉森一样幻想写出扣人心弦的故事、成为家喻户晓的作家。

只可惜我不像拥有绝对音感那样拥有拥有感知文字的天赋,只能写出一些无病呻吟的三流作品。但那又如何?即便我并非才子词人,在由自己的文字构成的幻想世界里,也能说出那句“自是白衣卿相!”

水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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